在解释昆曲《活捉》之前,需要强调一下和大多数板腔体剧种不同,昆曲折子中各色对儿戏大多要求两个或者三个行当并重,这样舞台上才能饱满。不似京班头牌挑梁,其余角色虽然也要求“一棵菜”般严丝合缝,然后在舞台上唱做念设计俨然是为单一中心设计的。因此回过头看昆曲的对戏,一个要点就是要看各色行当的自身功力和他们在舞台上相互配合的默契程度。
昆曲《活捉》是昆班付丑(张文远)和六旦(阎惜姣)(早期昆班此角色以四旦应工,谅考虑其出场的魂旦圆场和活捉情节的大幅度身段表演)的著名对戏。昆班中付丑和小花脸虽然同隶属丑行,但前者因为身份较高,不宜过分灵动,但又要体现此行当的滑稽特色,昆班艺人创造“落静功”应工此家门,意在体现人世中一种内冷外热的世俗情趣。这是昆班极其高明之处,新进昆曲观众要着力体会。一些老剧种的丑角,比如京剧的肖长华(《群英会 盗书》,《连升店》),川剧的周企何得其中的三昧。惜乎正统昆班此家门特色却在逐渐消失。此外此剧中的六旦并不能以春香,红娘等天真烂漫角色目之,实际上后者是昆曲中的贴旦家门,因为她们常常扮演小姐(五旦)的丫环,所谓旦之帖,顾名思义。而真正的六旦应该理解成身段要求较之正旦,五旦更为复杂,舞台情绪相对更加紧张的角色,比如《借茶活捉》之阎惜姣,《说亲回话》之田氏,《痴诉点香》之萧惜芬,《藏舟》之邬飞霞,《思凡下山》之色空,《亭会》之谢素秋(也有五旦应工,突出其庄重情事,但如果还原妓家本色似乎六旦更加合适)。从欣赏角度来看,这个“六旦”行当,唱做并重,应该是昆班旦行要求颇高的一个家门,因而也非常考验演员的功力。
谈《活捉》,我想要落在两个方面。其一,戏剧结构。其二,家门表演。而这两者之间水乳交融,互为张目,才形成最后昆班《活捉》意趣。我尝试论述如下。
《活捉》的舞台空间划分共有三进,此处我引用传统建筑“进”的概念,意在体现传统继续时空结合层层铺垫第近高潮的结构方式。所谓第一“进”,从虚空而来,阎氏的魂魄返回人间。传统昆曲凡遇到山高水长的背景,均不设任何提示性道具,完全是靠演员自身的表现体现时空的苍茫。此时阎氏小锣缓缓上场,身法是昆曲中间表现鬼魂无根,虚虚飘飘的魂步,整个空旷舞台笼罩在阴森森的清冷之中,不过这样的清冷不会令人害怕而感觉出幽深的美感。昆曲的写意情趣便在此体现而不是现代戏剧中恐怖的写实气息。旦唱过抒情的《梁州新郎》之后,场面起大锣,旦角用魂步跑圆场,表示急匆匆赶向张府过程。观众可以想象这是在幽冥和阳世之间的无限空间中魂魄飞舞的场面,角色虽然脚底飞行(被裙子遮盖,观众视力不及),依旧可以保持上下身的稳重,同时衣袂水袖飘扬,意在体现魂魄在空中的飘舞情态。即便刚刚接触昆曲的观众都能够从中非常直观地体会昆曲的舞蹈美感。圆场结束,进入第二“进”,是张文远的门口。昆曲自然不会真的树立一道门来隔绝观众的视线,昆曲的本事是让观众一眼看穿里外却让角色内外分明,这是中国传统审美中隔与不隔的辩证。而这一“进”的设置一则是昆曲特有的层次所需。昆曲讲求铺垫,含蓄功夫要做到家。旦角来到门口,不能就这样直接进去勾魂。这两个角色的见面不能开门见山那样的直白。如果那样见面,昆曲细腻的风格就没有了。因此昆曲艺人铺排陈设,留下处处妙笔飨食看客。
首先是付丑出场,前面说了这个家门的落静功,场面小锣,两句非常雅致的引子是别的剧种丑行口里面没有的,带着角色和昆腔的书卷气息。念到“罗衣----自相亲”中间停顿处,配合身段剔火烛,跟进一脚踏灭灯烬。整个身段都在锣鼓的节奏里面,虽然日常小节,昆班演来自有一股氍毹上的典雅风情。这个出场比如一段小品,舒缓自如,张弛有度,好的演员从来不会轻视这个一气呵成的出场。老的看客也在这里看门道。再之后剧情进入旦角身份猜测的表演过程。这是昆曲特有的定放大处理的手法,意在体现昆曲的歌舞内涵。此时付丑要在唱曲(《渔灯儿》)过程中翻作各种形容动物意趣的身段,以体现家门的滑稽性格。再后,付丑出门,旦进门,互换角色位置,造成二次间隔(当然观众心头依旧不隔),这又是一处昆曲的“神来之笔”。不是要抻着观众反复在门里门外絮叨,这依旧是昆曲抽茧剥丝的写意功夫,空间的隔离一错再错,不但家门有充分展演本门的各种表演,比如对称但有区别的请入门身段和诙谐的苏白。而更重要为稍后的高潮再垫一层台阶,再进一层消化了舞台上的唐突而更加使后面活捉有水到渠成的从容。
而整出《活捉》的铺设都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掌握舞台上的节奏张弛。旦和付丑都进入房内,便是第三“进”。此“进”再分若干小“进”。(以上两个门里门外也是二“进”中的两个小进,第一进中《梁州新郎》和后面的圆场也可看作两个“小进”,幽怨的情绪导致鬼魂急奔张宅)第三进的第一小进是付丑因为面对鬼魂的惊恐心态,第二小进是看到旦角的死后容颜后由恐转爱,直至不知不觉中被阎氏鬼魂勾走。回头我们看看这层层的铺垫,不说破不以为是,一旦说破,才能体会昆曲简洁,有度,有隔窗闻花,楼头看山的味道。
回头再说《活捉》的表演。前面说了旦的圆场,付丑的出场和在唱《渔灯儿》的身段。此外,能够从昆曲特殊技巧上有圈点得比比皆是,不一而足。如果以上“进层”分析是整出《活捉》的脉络主干,这些表演技巧便是主干上的声色点缀。比如付丑对于鬼魂恐惧的唱做舞台调度(场面饱满),道具(椅子,烛台)应用(信手拈来,不着痕迹),驱鬼自壮情节(可爱)。最后进入勾魂,除了有节制地涂抹灰脸,毋令场面血腥恐惧(这依旧是昆曲写意的要求)。最巧妙的处理从付丑的口渴,过渡到对《借茶》的回忆,一面加强两个人的情感处理(场面上的处理很美,如并肩,如高低相形),一方面也暗示勾魂的开始,唱做一路下来最后用快节奏的唱念做表现付丑被旦掐死,然后勾走魂魄下场。中间再间以穿桌子,抢背,矮子魂步等等技巧。总之《活捉》以身段表演见长但并给人繁重重复的感觉,其中所赖,一方面是精致的戏剧结构,更重要是表演安排的层次疏密有致。
此剧唱做具繁,能够胜任的演员并不很多,长于此剧的两个组合分别是上海的刘奕龙/梁谷音,南京的林继凡/胡锦芳。前者要比后者更见细腻,但也因此有些地方显得过火,失去了昆剧付丑的本色。他们的这两个版本与老本活捉相比都有改动,最大改动是删掉了张文远回家,因为整理公案问卷(奸情案)因此联系到他和阎惜姣的通奸感情,叹息阎氏的夭亡。这样一来场面上确实比较干净了,但是付丑的交代少了些分量。此外《昆曲》穿戴上指明旦角系汗巾子,后来用汗巾子勾魂下场。汗巾子的长度有限,但目前两个版本都用很长的白绸勾魂。这令我想起当年梅兰芳在《天女散花》中的长绸舞不过数尺,而现在已经发展到丈量。戏曲重歌舞,但更重内心表演。